温煦的阳光唤醒了叶子音。她懒懒的抻了抻身子，驱赶着一夜累积的酥软。初夏的风忽地就从身上掠了过去，微微的带些凉意。于是她睁开眼，想着找床薄被盖上，再眯一会儿。映在眼里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钢铁森林，高达千余层的建筑群足有几百平方公里。原本一体的天空被它们割裂了，只能看到些零散的蓝天白云。这时候她才真的醒了，意识到自己并非躺在狭小温暖的床上。她身下是一面冷硬的钢板，沿展开上千平方公里，上面压着茂密的钢铁森林。这里是鸿鹄城开始的地方，是制造了那庞大的飘移之都的工厂。
相传鸿鹄成是一座飘移的钢铁城市。城市呈十字状，较短的两端有如明洁广羽组成的天鹅翅膀。这样诗意的造型让很多人误以为，即使没有了那四万两千七百台瓦普发动机，鸿鹄城依然会飞翔。
其实鸿鹄城从来就没飞过。一百四十年来，这座城市一直处于建造中，而今残余的钢铁丛林就是它出生前的子宫和出生后的底座。四万余台瓦普发动机从安装起就拒绝正常工作，所以城里的几十万移民也只得住在千余层的高楼上做着飞翔的美梦。虽然不会飞，鸿鹄城也已经是人世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各地通往鸿鹄的航班贵到吓死一般富商。叶子音是从最近的另一城市跋涉而来的，在草原上过了与世隔绝的三个月。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比如说鸿鹄城真的飞走了。所以叶子音只见到这一片已无人迹的空城。
很多年以后，余晨冰也没有看见过鸿鹄城，使人口中阳光下有着柔白光晕的飘移之都，永远对着苍穹展开它广阔的，天使般光洁的翅膀。只是一个没有机会重温的旧梦，而余晨冰却也不曾寻找或试图寻找过有关那飘移之城的资料和记载。但在很多年以后的那个夜里，余晨冰在床上醒来，天花板那些在黑暗里难以辨识的图画分解成纷杂的点和线条，一团乱麻似的搅动着，又渐渐有了秩序，重组成一只飞翔的，有着柔白光羽的天鹅。后来那只天鹅模糊了，飞走了，余晨冰就起身着衣，翻出窗子，在外侧狭小的青石板上坐到星光散尽。
很多年以前的现在，叶子音只得在这空城暂且歇身。自小以来生存在心中的梦想没有实现，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曾经把这当作最终理想的她不知所措，在这里一住就是一年多。一向孤单惯了，城里的基础设施大多也还运转如常，仓库的各种储备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是太足够了。一年时间，已经出落成腰身纤细，面容秀丽的少女，明丽的眼中目光清澈，一如无染的深潭。只有在她茫然四顾或看着叶潇尘的时候，那些深埋着的伤口才会浮上来，让人看到它们还没有愈合。
叶子音醒来的时候就这样茫然的看着四周。昨晚最后一班岗的余砚水在不远处看着她，忽然就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代号"橙鸿"的小组两个半月前到了这巨型工厂，甩开了一路的追杀。双方都是不足十人的特种小组，目标都是鸿鹄战争中太空碉堡--鸿鹄城的设计图。余砚水二十四岁，是橙鸿小组的建筑学专家，在此之前是政府直属特务机关的连将军官。手枪速射成绩直逼国手。除此之外，他还清秀得如同书生，这曾使他背负娘娘腔的恶名，虽然他不爱说话。鸿鹄城的设计图不会像游戏里一样锁在某个保险箱里，余砚水和小组其他技术员必须在研究这座制造了鸿鹄城的工厂的基础上，通过缜密的推理的想象计算那太空堡垒的各项参数。四十三天前橙鸿在与敌方遭遇后转移时撞见了叶子音，便强行带走以免泄漏踪迹。后来在余砚水的强烈要求下就一直带在队里。很凑巧的，叶子音和队里的枪械专家叶潇尘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虽然她们谁也不说，那相似的面貌傻子也看得出。
叶子音终于收回了目光。她走到阴影里靠墙坐下，抱着腿，头枕在膝上。四十几天来她没说过几句话，一直是淡然的冷漠，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只有与叶潇尘错身而过时，刻骨铭心般的恨意在两人间几乎化为实体。叶子音像受伤的小兽；叶潇尘从不摘下墨镜，看不出她的表情，可余砚水知道她全身筋肉都已绷紧。
很多次余砚水想问叶子音她们姐妹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她的眼神让他不忍心开口。这回也一样。他把目光转回到刚刚返回的侦察队员身上。
壮汉卡斯伯特走进了这个隐蔽处，带回了敌方小组的活动迹象。小组讨论后认为逆袭的时机已经成熟，现在作战，正是在橙鸿小组已熟悉的区域里。再往深处去，变数就太大了。
众人即刻启程。卡斯伯特在肩上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墙边的叶子音。余砚水看看正在拐出视线的叶潇尘，还是自己过去拉起了女孩，和她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痛恨着叶子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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