ＴＨＥ　ＲＥＧＩＯＮ

〔Ｋ的记录〕死地 下- -

                                      

5
光。
这是孩子醒来的第一个感觉。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先有了这种感觉。
“他醒了么？”
“应该吧。”半小时前掠走孩子的那个冒险家说。他坐在孩子身边的一块岩石上，身上破烂的军大衣被风扯得乱舞。他腰间挎着的长剑有隐隐的淡青色光泽。他向孩子俯下身，看着那细弱的胳膊和芦苇般的身躯，想不通竟然可以挣断那样结实的软钢。他说：“起来吧，太阳都下山了。”
“还有光……”
光？冒险家扫视了一周。他们没有点起火把或者灯，而太阳自始至终就没出现过。在子夜般的黑暗里，光是奢侈品。
“能看到光……在山顶……”声音越来越小，就又消失了。
冒险家站起身。
“喂，负点责任把话说完，别晕过去啊。”另一名冒险家早已靠过来，“……我看他暂时醒不过来了。还是个孩子，被那伙宗教狂热分子拉到这个鬼地方来当祭品，又受了伤……诶你说，他怎么没有被异化呢？老实说一看到伤口我下了一大跳，想起那光剑小子上山前说有伤口等于死亡要不是你拦着我差点把剑捅到他嘴里……你干什么呢？”
“思考。”
“我说萧远任务都完成了我们回去领赏金吧，看我们转眼奔三十啊对你奔四十的人了在这个鬼山里还逛个什么劲……”
“拜托你安静点。”被称为萧远的冒险家向山顶望去，“那里，你能看到光么？”
“唉……你又没有听我说话啊我说我们该……”
“走，我们去山顶。”
“不是吧！哪些光剑小子们会跟上来的。”
萧远把孩子背上，用绳索固定住，“你刚才也说了，着孩子虽然受伤但没有被异化。你想知道原因么？”
年轻的冒险家耸耸肩：“大概是他跟引路者定了契约变得百毒不侵……”
“言午！”
“啊我不是……”
萧远已经站在言午面前，微微俯下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要和引路者签订契约。”然后他转过身向山顶走去。
“除非……是为了延续生命。”许久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把握躲过断水流的追击逃出这座山去。”

6
冒险家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
论对奖金的向往，他们肯定不及大公司常属的猎手；论战斗能力，肯定比不上武士和军队；论追求自由，他们也没有流浪汉来的强。
跟着萧远这么多年，言午认为对于冒险家最重要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让冒险家丧命的东西。那东西驱使着他们向前，一旦踏入，就不能回头。
那是好奇心。
大多数时候他很佩服萧远这点，也可能是因为这点让他竟然获得了引路者的契约，尽管萧远一直不肯吐露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一回，他觉得冒险家在走自我灭亡的路了。
“喂，我说，我们真的要到山顶去啊？”
萧远没理他。
“难道你真的相信有那么一道门，然后你把这个孩子在门前杀了，然后扑的一声门就开了，上帝站在门后邀你进去？”
“我是无神论者。”
“好好好，门后面不是上帝，是一个二次元空间，一开门，一股风就把世间的邪恶都挂跑了……”
突然他住了嘴，看着面前挡住了去路的山崖。他抬头，觉得涯顶应该是埋在了云里。虽然暗得根本连十米外都看不到，他就是这么觉得。就好像有另外一双眼睛替他看了。
他目瞪口呆地回头看萧远。后者闭上眼睛想了想，说：“上面就是山顶了。”
“可可是……爬上去？？”
“跟我走就是了。”
言午只好跟他走。从带走了这个孩子开始，萧远已经多次从几乎不可能的地方发现了捷径，至少节省了10个小时的脚程。他怀疑萧远是不是……
“你看过这里的地图？”
萧远沉默了一会，“差不多。”
言午惊讶的张开嘴，说不出话。在一段难以忍受的沉默后，萧远说：“那扇门是存在的。我曾经在自己的记忆里见过它。
“三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中失手了。那时你正在其他星球疯狂购物。那些人打倒了我，把我塞在一只油桶里焊死了盖子，然后扔在黑沼里。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醒过来时，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城堡。身上的伤也都消失了。我拼命地回想，那段记忆就突然插了进来。
“我站在一片虚无里，有一个声音问我想不想死。我当然说不想。那个声音就告诉我，他会让我活下去，我面前就出现了一份契约。我在握到它的同时脑中就浮现出了一座山的景象。是从高空俯视，一切路径清清楚楚。
“这时那个声音说，这个地方叫做‘死土’，在这座山的顶部有一扇门，叫做‘地域之门’。这份契约的内容就是让我保证这扇门不被开启，否则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浩劫。而作为回报，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并且，拥有‘只要不受到致命伤害，就可以迅速恢复’的体质。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合谁签这份契约，
“只有一种存在能向我许下这样的承诺，并且我绝对不敢违约。
“我正面对的，是这个世结上最接近天使的存在，军人、冒险家、猎手、武士的守护神，而我手中就是传说中的，
“引路者的契约。”
萧远结束了回忆，他摆摆头，像是要把这一切从脑中赶走。言午的嘴一直大张着，让人怀疑脱了臼。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把嘴闭上，很快又张开：“这这这……你不是从酒吧接的一个大公司的……”
“很抱歉先前骗了你。这任务是引路者的，没有酬金。不可思议是么？其实一开始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去年，这片死土真的出现了，时间和地点与契约上的叙述分毫不差。”
“不不不我不是对这个惊讶，跟着你什么怪事都有。我惊讶的是，你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太反常了！！”
萧远回过头：“而我，对你这种表现也很惊讶。”然后就没事一样继续走。
言午搞笑失败，怏怏跟在后面。
好一会，他又问道，这回语气是认真的：“那扇门……你在记忆中见过那扇门么？”
“是的。”
“那会是一扇什么样的门呢？”
萧远不说话。他想，如果告诉言午，会不会被认为自己是江湖骗子。

7
山顶是空的。没有树，没有草，地面没有起伏也没有尘土，像一片摊开的钢板。当然，也没有门。更可能，是自己没看见吧。毕竟身周的黑暗如此浓重，应急灯的亮度已经到达了极限，也只能勉强看到身周一米。就像是那黑暗是活的，它们把光明吞了。言午关上灯，立刻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了。
那个孩子在半小时前终于醒了过来。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你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萧远对言午这样的意见有些异议。
那个孩子看到周围没有佩着光剑的人，已经基本平静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言午耸耸肩，“他是个傻子。”
“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但是有称呼：魔鬼。”黑暗中看不到孩子的神色，但语气是相当平静的，“我不想用这个当名字。”
萧远和言午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接了一个任务，”萧远说，“阻止那些光剑武士开启地域之门。”
“地狱之门？”
“地域之门。”
“……杀了我吧。”
“什么？”言午问。
“杀了我，你们的任务不是就结束了么。我也能摆脱这天生的诅咒，再也不必痛苦了。”
“不要说大话了，小鬼。”言午说，“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不像我，”他吐了一口想像中的烟圈，“都奔三十的人了。”
“我已经活够了。靠死亡来维持生命的日子，我已经活够了。”孩子把头埋在膝盖里，“我有十年没吃饭。”
言午把想像中的烟掉了。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记的最早的事情，就是我面前死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死亡是我记忆的开始。一种能量在死亡的同时流进我的身体，让我感觉到充实。那就是我的粮食。十年来，那些人每天在我面前杀一个人，我以他人的死亡延续我的生命。我是天生的恶魔。”他说，“我现在受够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萧远完全听不出他是在说自己，就像是陈述一个陌生人的经历。
“那么你挣断软钢……”
“那是别人的力量。有人死了，他的力量就被我吸收来，一开始几乎与本人相同，并且可以愈合创伤，然后慢慢就被消耗掉了。这是我在六年前才发现的。那之后我一直企盼有人死在我旁边，这样我就有可能逃掉。”萧远觉得那孩子在望着自己，“如果你在我附近死了，我在短时间内就和你一样强。”
言午攥住了拳头。他想在这黑暗里即使给这小子一拳，萧远也看不到的。
萧远在黑暗里抓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准备脱出，想抓对方手腕。
萧远使劲一攥。
言午感觉骨头要碎了。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地质问：
“你怎么知道这怪物不是地狱之子，那些光剑小子不是救世主，这一切不是先知的预言，你怎么知道正在犯错的，不是我们这一边呢？”
“因为我相信引路者。既然引路者说那扇门不应该被打开，那就一定是的。”
然后萧远也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那个孩子：“你想要一个名字么？”

8
对方连续不断的进攻，全然没有防御的念头。而萧远就一直被压制着不能还手。在第十七剑上，他被刺中了左肩。一股血肉焦灼的味道。第二十四剑对手用上了全力，光剑剑锋暴长，光芒在那一霎那照亮了四周。
萧远在那光芒下看清了对方的脸。那也不过是一个和言午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双方同时迟钝了一下。
然后萧远被那一剑击得几乎倒飞了出去。他倒在地上滑了很远，在停下来之前他努力向一边滚去。力量不断随血液丧失掉，他甚至难以集中精力判断对方的位置。
鸰宇在狂怒中感到背后刺来了另一只剑，几乎就划伤了他。他回身劈斩，并在第四击打飞了对方的剑。
正要补上最后一击时，萧远已经又起来接过了招，引着鸰宇离开了言午。
这时鸰宇在战斗中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这就是掠走魔鬼的那两个人，并且，他们只有两个人。虽然他对这个已经被他重伤的人又能发动攻击感到惊异，但已经有必胜的信心。他们的战力，不过相当于断水流五六段的水准，不是偷袭的话，他们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言午狼狈的爬起来，在不远处摸到了自己的剑。大约十米的距离外，能看道一只挥舞的光剑剑锋，不时在劈斩中照亮了另一柄长剑，但挥剑的两个人完全淹没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担心。萧远有契约的保护，只要守住自己的要害就有赢无输。
很快，光剑的剑锋消失了。其它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有耳边飞旋的风。然后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心里一震，长剑已经提了起来。然后他意识到抓这自己的是萧远。
他想问萧远，那小子已经解决掉了？
在他张嘴之前，他听见萧远说：
“时间到了。”

门。
它是凭空出现的，就在萧远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从光滑的山顶直刺入天顶再向上不可见的虚空。除了最低下这条边，看不到它的边缘。仿佛世间没有所谓的天地、所谓的过去与将来，存在的只有一扇门。它是一切的创始与终结，贯穿了所有的空间与时间。
在那一瞬间，黑暗变成了一种流质，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可也就在这一刻里，周围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开了天眼。
再没有时间感慨，鸰宇已经提着剑冲了过来。再没有黑夜的掩饰，只剩下毫不取巧的防守与对攻。
萧远退开言午：“带上那个孩子，走！不要回头！我会跟上去的！”
言午抱起孩子跑向来路。
他听见萧远在身后喊：“无论如何，让他活下去！”
鸰宇满脑子想的都是夺回魔鬼，用它来打开天庭之门。他毫无顾惜的和萧远对劈，但终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言午消失在视野里。他恼怒地在对手由于伤痛的迟缓之际削断了他的右臂。
萧远左手持剑抵挡。三剑过后，他觉得已经到达了自己的尽头。这可是超乎意料的好成绩，他告诉自己。在夺走那个孩子，甩掉追击者的那个时候，他本来有绝对的把握结束这个任务。引路者的契约在那时已经失效。失去的力量不再有补充，反而迅速流失。他没有告诉言午，引路者契约的最后真相：
契约结束的时候，也是签订者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时间会加倍带走它原本应得的。即使没有这战斗，萧远也不认为自己还能活得过一周。
他当然并不甘心。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他带着冒险家特有的脚步追寻一切的真相，那个孩子为什么不会被感染、光剑武士为什么急于打开地域之门、引路者为什么与他签订契约、地域之门的真相是什么……
虽然他没有解开其中的任何一个，可他还是感到欣慰。毕竟，他知道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并且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再握不住剑了。
萧远拄着陪伴了他二十年冒险家生涯的碎花刃长剑，跪在地上。
好疼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闭上眼睛。光剑挥已经到了颈后一寸。
他最后一刻想的，是那个孩子将来会叫什么名字。

9
言午并没有跑得太远。
他刚认为已经跑出了对方视野就停下了脚步，门的周围对他来说仍像刚才一样清楚。所以他站在哪里，看到了所有发生的事情。
孩子也一样。在萧远倒下后，他对言午说，“现在杀了我吧。我们逃不掉的。如果你不动手，我还是会死，门也一定会被打开。”
叭。
孩子惊讶地捂着脸。言午手掌扫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你会活下去的。我师父在最后用生命来保护你。”他转过头看着那孩子，“我跟着师父七年了，我知道他最后的希望是你能活下去。他有太多的事还没做，可他最后一刻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那么你就应该活着，无论如何。”
言午在迎着鸰宇冲上去前，他对那孩子说：“很抱歉没有给你起个名字。愿意的话，就继承我师父的吧。他没有孩子，我也是他唯一的弟子。但我希望他有什么能传承下去，即使只是名字。”

言午一边全力抵挡一边用言语吸引对方全部的精力。鸰宇疯狂的击倒了言午。失去用来打开门的钥匙这件事已经夺走了他的理智。他残忍地斩断下对手的四肢，然后稳推着剑，刺入他的头颅里。他看到言午在最后一刻，竟然是在笑。
就在鸰宇为那笑容愣住的那一刻，一把刻满各种符号和标记的碎花刃长剑穿胸而出。
孩子双手握着萧远的剑，用刚获得的萧远和言午的力量刺出了它。
鸰宇大吼着回身侧劈。
孩子轻灵地握剑翻身躲过，不再纠缠，眨眼间消失在绝望的黑暗里。
人间最后的劫运就是这种感觉么，绝望得让人窒息。
鸰宇跌倒在地。血从伤口喷涌出来。
在最后清醒的一刻，他看见一个带墨镜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个位置是视线的死角，那男人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男人走过鸰宇身边，走到那扇门前。
“很漂亮是不是？很可惜，你光顾着战斗，没有好好欣赏。你应该好好看看，人间最后的劫运或荣耀，毁灭或升腾可都在于此，只不过，跟你们光剑武士没什么关系。
鸰宇终于认出了他。十二年前，是这个人带来了预言，带来了这个毁灭了众多光剑武士的谎言。
他用最后的力气质问：
“你……你不是先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陌生人无邪地笑着，那是一面完美的面具。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十二年前就告诉过你，‘将来你也不会知道’。”
他背过手去，“光剑武士的任务没有完成……我想，总该作出点浩劫的样子，也算你们没有被骗得太惨。”
鸰宇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做不到了。

10
战争开始了。
在这个世界里，庞大的跨星系的联盟和帝国在大约一个世纪前已经成为历史。殖民星球内部及之间冲突不断，但一场能牵扯数十个行星、上百亿生命的战争已经被遗忘了。所以在R4第七行星遭到来自远在一光年外的鸿鹄城的毁灭性打击后，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消息。征兵一直到第三个星期，战火扩大到R4第六行星才开始。
在烽第二行星上的博雷城，征兵站走进了一个年轻人。他唯一的行李是一个剑匣。
“年龄？”
“十九岁。”
“职业？”
“冒险家。”
“战斗经验？”
“两年。”
工作人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探视仪输出的检查照片：“你小子受饿了多久啊，胃都快萎缩没了。”
“大概十年吧，我不怎么喜欢吃饭。”
“真是个怪人，要不是人员紧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想应该是……萧远。”

- 作者： 断鸿 访问统计：　2005年08月17日, 星期三 23:32 加入博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