ＴＨＥ　ＲＥＧＩＯＮ

〔Ｋ的记录〕引路者- -

                                      

　　然后拐向哪里呢？凌凌兴奋地紧跟在杉后面，卷着尾巴，思考着。
　　在数十个弯后，杉仍然毫不犹豫地向着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前进着。灰白色的宽阔或狭窄的街道和小巷里，他们低着头和陌生人擦身而过。凌凌看不到那些人的表情。从下面一只猫的高度看去，它能感觉到那些身躯包裹着的脆弱的中心。那中心对它是种诱惑。在走过一个孩子身边时，这种诱惑尤其强烈。所以凌凌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再回头正好迎上杉投向它的目光。
　　杉从墨镜下面看着它，用眼神问：地点在哪里？
　　凌凌这才注意到他们正站在一个十字街口。它摇摇头，不知道目标的位置。尽管已经接受了杉一个月的训练，它还是不像一般的引路者那样预感到灵魂出现的地方。
　　杉叹了口气：你恐怕是引路者历史上最特殊的一员。
　　他带凌凌又拐了一个弯走上几十步，坐下来。
　　他告诉凌凌：等。
　　凌凌也只好等。看来杉预料中的事情还没发生。这时它看见那个孩子又一个人跑回来，笨拙地追赶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皮球。凌凌起身想过去帮他一把。杉抓住它的尾巴。凌凌刚要回头，就看见一辆满载的卡车呼啸而过。
　　“出现了。“杉说。
　　那是一团暗淡的光球。凌凌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不是书本上的灵魂。那是只有引路者才能看到的存在，这意味着它已经来到了成为引路者前的最后一道障碍。

　　有时候杉会试图回想自己成为引路者前的记忆，却总是很模糊的影子。他能记得的最早的、清楚的事情，就是成为引路者前的考核：
　　高超的智力；
　　高尚的道德和坚定的信仰；
　　强大的精神干涉力；
　　优异的战斗能力；
　　对灵魂的感知和引导的力量。
　　然后考核者就会通过献祭拥有一名引路者所能获得的一切能力：
　　为死者灵魂引路的能力；
　　对精神和灵魂的塑造与破坏的能力；
　　对其它的引路者的感知的能力；
　　与普通人签订契约的能力；
　　几近永恒的寿命。
　　这时他们才会接受最后的考核，引路者最严厉的禁令：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天使的存在，引路者不能干涉生命。

　　那个孩子躺在红色的泥污里。四肢异样的扭曲着，森森白骨在皮肤外张开了嘴，像是它吞噬了生命。司机咒骂着驰车逃离，尖叫和报警的人奔跑着，有人哭泣着，没有谁注意尸体旁一只毛色黯淡的黑猫。凌凌也没有注意他们，只静静看着红色的血浸过黄色的土，染出一朵霞花。
　　然后它对那灵魂说：跟我来吧。
　　几分钟前吸引着它的那样东西现在就在眼前，可凌凌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然后它转身往回走，灵魂跟在后面。不久之后，灵魂就会在引导下化入“圣地”，避免了成为孤魂野鬼或者恶灵的结果。
　　就这样离开生命逝去的现场，前往最后的安息地。
　　凌凌走过杉身边时，眼中已没有了对他的初始的，针对引路者的崇拜。它问，你知道要发生什么的，对不对？
　　杉点上一支烟，不说话。
　　凌凌停下脚步，再问，为什么不救他。
　　没有回答。
　　为什么！
　　凌凌突然转身扑向杉，敏捷远超出一只猫的极限。可杉的动作更快，他在凌凌还在上升时就掐住了它的脖子，把它按住砸在墙上。凌凌用锋利的爪子在他胳膊上抓挠。杉喘息着，墨镜掉在地上，眼底不断闪过陌生的色彩。凌凌从没见过杉的思维如此紊乱，像个困惑的普通人。它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集中精力侵入了他的思维。在杉的精神集合体里，它径直冲向对肉体的控制区，但是被某种力量撞开，接着它看到血在往外涌，那颜色刺伤了它的眼睛。它视图堵住那个丑陋的三角形创口，血从指缝间钻出来，瞬间就浸透了纱布。它听见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我不想死。感到自己在说不，你不会死，我是引路者，我不会让你死的。凌凌终于意识到，这是杉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强大的精神力量把它驱逐出这里，一切恢复正常，视觉、脖子上卡着的手和窒息感都恢复了。
　　杉已经平静下来。他没有管臂上流血的抓痕，也没有把凌凌放下的意思。
　　“最后一课，”他说，“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天使的存在，引路者不能干涉生命。这一点包括两个方面：第一，引路者不能杀人；第二，
　　“引路者不能救人。”
　　一个生命在逝去，他是引路者，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领那灵魂去安息。所有他拥有的都束手无策地被信仰束缚着，站在一旁。

　　大约二十年后，凌凌在流火瀑再一次见到他的向导时，问了一个当年没有出口的问题：
　　你救了那个人么？
　　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思维被用强大的情神力量仔细地保护起来，根本无法探知。
　　他说，我们不过是引路者。

- 作者： 断鸿 访问统计：　2005年08月10日, 星期三 14:29 加入博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