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L的记录〕界中弱者实录—记少年翔与赤云的故事(上)

〔K的记录〕黑渊- -

                                      

Part 1 经过

 

1

我当然想过后果。在顺着小指粗的牛筋绳缓缓滑下洞窟时,外面正烈日当头。尽管层层枝叶遮挡着,光箭还是毫不留情地在林间留下刺目的斑点,像上帝的探照灯。没入黑暗的一刹那,我甚至感到摆脱了监视般的解脱感。这一次我抱了死一般的决心,为了心灵的安稳,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我对着青燕说,无论什么代价。

没有任何证据,我就是知道,一切有关于我的,有关于失踪的余晨冰、萧远的,有关于我父母的,有关于那个陌生人的,真相。

就在这个洞窟里。

 

1

余晨冰的声音很不安:“那是禁忌之地,真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官方公布的四名和网路通报的二十多冒险家都没有生还。”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本事。”三十岁的萧远不以为然。他是这一国家里第一的冒险家,能够以死亡作为能源,突破人类极限。不过自从鸿鹄叛乱后,他没有再使用过这能力。

“不会有问题的,禁忌之地又不是地狱。而且十一年前,不是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么。”青燕附和着,手中玩弄着萧远精致的收藏品。刀刃优美的弧线泛出轻微的光泽,不再是刚才萧远手中厚重而钝芒的老旧匕首。这是一把随主人年龄而变的奇妙兵器,众多的收藏品之中最珍贵的。

余晨冰扫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的收拾了茶具。青燕感觉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刻,是一种很难说清的眼神。萧远上前想帮忙,被余晨冰挡开了。

“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余晨冰留下这句话离开了。萧远跟着离开,留青燕,也就是我,一人在他满屋的收藏品里。我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碎花雕纹袖刃,直到确认那两人都远远离开后,猛地甩手把短刃掷了出去。袖刃插进墙里,发出呜呜的抽泣的声音。

我问青燕,如果她不答应……

青燕打断我:她爱萧远,她会答应的。

我只能相信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因为这一个根本不愿与余晨冰对抗。这一个我相信姐姐并且依赖她,只有另一个才能为我复仇。

 

“禁忌的洞窟距博雷城大概是普通飞空艇一个星期的路程。当然博雷城的军用飞艇能快点。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只听说十一年前曾有人从那里出来,而且也没有更多的记录,所以还没人知道洞窟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洞窟里没有生物的记载,危险之处在于地震。

“洞窟并不处于地震带上,但只要有人进入就会经常发生无征兆的地震,每次震后洞窟的内部结构都会发生改变,新路出现旧路堵死。要我说,那简直是专门捕猎冒险家的陷阱。我不赞同你去那里送死。”余晨冰说,“不过,我陪你去。”

看来余晨冰最后还是答应与萧远同行。青燕央求着不要把她留下来,萧远摸着我的脑袋,摇摇头。下次吧,他说。

他们离开前的那个傍晚,姐姐余晨冰捧着我的脸,没有开灯,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萧远,我的姐夫,正在隔壁陪着他的绳索。我相信姐姐应该看到了姐夫和青燕热吻的那一刻。我的姐姐,我同母异父的姐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捏着我的脸。我忍着,不出一点声。复仇的快感在心底迅速蔓延。

他们在接近午夜时离开。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脑海里。我在起身劝阻或继续之间争斗着。那是一种怎样的鼓点,在背叛与被背叛间激昂着。远远听见飞空艇引擎的声音,我终于翻身起床,扑到阳台上。飞空艇载着他们迅速远去。青燕的决定就这样被我的犹豫确定了。

飞空艇没入黑夜后,我回屋抹去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伪装的泪水,镜子里的青燕带着陌生的,阴险的平静。我站在镜子外面,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恍惚地躺在地板上。第七天清晨接到他们的电话。余晨冰,我的姐姐,告诉我他们已经到了那个禁忌的洞窟外。我再次假意央求他们带我一起,重申我已经有五年以上的冒险经历。姐姐拒绝了,她说我才十七岁,太年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当然不会给我和萧远这样长时间接触的机会。我在话筒里听见绳索的摩擦声,听见萧远问那小丫头是不是不高兴,听见姐姐轻轻对我说,青燕,我爱你。

我不说话。

我还没健忘到记不得一星期前发生的事情。

那就让她单相思去吧,青燕对我说,不会有下次了。

 

2

我想我是迷路了。在第二捆绳索放完后,洞窟忽然间结束了它狭窄的长廊,让我能直起身来,对着大厅般宽阔的地穴舒展了筋骨。那时绳索剩余的长度和照明灯的电量还算乐观。我是指那时。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走过了无数的岔路。绳索走到尽头,我拆开了毛衣的线头。萧远可能也是这么做的吧,他虽然很骄傲,但从没在退路上马虎过。每次探险前,他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关了灯,一寸一寸抚摩着他早磨光了的绳子。绝大多数冒险家显然更倾向于流火或者咖德公司的地磁定位仪,但他是个例外。

我想见到萧远。有时候这个念头甚至强过对真相的向往。

 

震动。

这是一场没有先兆的地震。我已经尽量深入地下,越深就越不会被大地的愤怒影响。但猛烈的震动忽然就开始了。土块和石粒雨一样浇下来,一个书包大的石块砸中了我的头。依稀中我觉得自己在跑。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一条腿被砸伤了。头灯坚固的外壳救了我一命,但也是最后一回。我把碎裂的头灯摘下来扔掉,摸索着,找到了手腕上缠着的毛线。腕表坏了。背包不见了,装着定位仪、手枪、药品、手动发电机、压缩食品和水。身旁只剩一柄曲线妖异的,能随主人变化的匕首。我必须顺着线返回。

很快我就摸到了毛线的断头。

我发疯似的四下摸索,以至在找到另一个断头时哭了出来。我知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死的。于是一边欣喜地抽泣着,一边顺着线走。

我没有想太多。

至少没有想到,那么多冒险家进入的洞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用绳索记路。

 

2

我和姐姐姐夫的联系在第八天忽然中断,没有一点预兆的地震发生了。我了解萧远的实力,但并非一点也不担心。毕竟那洞窟是禁忌之地。

姐姐和姐夫失踪的消息一直到半个月之后才被公开。那之前我早已退了学。其实本来也没去过几天。姐夫一直惯着我,也让我有机会尽情发挥了在探险上的天赋。十二岁时,我已经成为正式的冒险家。

失踪消息公开后的第一个周一,姐姐姐夫那一笔享用不尽的家产转入了我的账户。那天我十八岁。我一个人跪在教堂里,等上帝来宽恕我的罪过。当然他没有。

青燕说,因为你没有罪。

我说,因为我没有罪。

可我跪在教堂里发抖。

 

萧远还没有回来。从他和余晨冰进入的那天起,我一直害怕的事发生了。已经一个月过去他还没有回来。

青燕说,就这样吧,忘了他。这是复仇的代价。

我曾经说过,可以为了复仇付出任何代价。可我不想。我以为不过是说说。我的复仇并不是针对他的。在我的计划里,萧远会回来,和我一起活下去的。我警告青燕,萧远会回来的,否则,我会和他一起毁灭。

青燕说,那是你的自由。

我已经被抛弃了,被自己的另一个人格。

那个夜里深渊的黑暗和黑暗的深渊一样没有尽头。我提着煤油灯,走在城堡西北角的旋梯上。脚步声微弱、清楚、规律。在一个拐角过后,我看见穿过子夜窗口的一片辉光。这个星球没有月亮。我抬起头,看见余晨冰站在窗外。淡紫的光在她身旁萦绕着,又流向我化成一道楼梯。我踏上了那楼梯的台阶。我每上两阶,没有星辰的夜空就近了些,萧远的城堡就远了些,可余晨冰还是那么远,不管我在漫步,还是奔跑。我一直走到疲累,城堡彻底湮没在脚下的黑暗里。

我抬头,看到余晨冰看着我,神色平静。

我站在光的楼梯上,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然后光消失了。姐姐也消失了。在无法看透的黑暗里,只有耳边呼啸着向上逃窜的风,只有我和我在坠落。

我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里从噩梦里惊醒。青燕躺在床上,瞪大了深邃的眼睛。许久,我起身着衣,点一只煤油灯走去了城堡西北角的楼梯。在梦与现实交织的那个窗口下,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恐惧。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不停地告诉自己。

他还活着!我大声喊。

青燕冷漠的说,恐怕是她还活着。

我无助地喘息着,恐惧快把我撕裂了。

我只能自己去那洞窟一次,无论是什么结果。否则,我会崩溃的。

我花了大价钱雇用城里的军用飞空艇,如果是从博雷到禁忌洞窟的话,大概能比普通飞空艇省下三天的时间。

 

3

我想我已经来到了尽头。在终于发觉我找到的不过是别的冒险家留下的毛线前,一次余震后的坍塌已经彻底夺去了退路。而且前方的路也结束了,横在面前的是一道看不见对岸的深渊。我摸到一块石头扔下去,站着,直到双腿发麻也没有听到回声。

饥饿、疲劳和恐惧海浪般卷过来,扔我到无尽的黑渊里。

这就是代价吧。可是我不后悔。这是复仇必要的代价。

我只是为一些问题没找到答案感到遗憾。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在孤儿院长大。七岁时,一个叫余晨冰的人带走了我,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我们的父母是冒险家,在一次探险中失踪了。仇家卷走了巨额的家产,我被人救出,直到今天才与姐姐见面。

她提起我颈上的垂饰,那是我从记忆起就携带的,说这是信物。一枚刻着各种符号和标志,拥有温暖的垂饰。

她带我到萧远的房子里,是博雷城南一座古老的城堡,说,回家了。

姐姐把我从炼狱救了出来,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听话的,对姐姐都是依赖的。十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爱上了姐夫萧远,同时一个新的人格开始与我共享一个名字,青燕。

那是我复仇的开始。

因为那一年,我读懂了那垂饰上刻着的符号和标志。加上一册写满奇异符号的牛皮本,我知道了一些事情。

 

3

十四岁那年,我加入了一个追捕尸魔的冒险家队伍。据最新的情报,一只尸魔潜藏在了博雷城的疯人院里。

“报酬是十万里德。”院长说。

“十五万。”

抬价的是一个陌生人,我所知的一切就是他不属于博雷城的冒险家组织。相对于抓捕尸魔这样危险的任务,十五万不是个高昂的价格。冒险家都不作声。

“只有十万,因为我会使用‘诱饵’,让任务好完成得多。”

我和朋友面面相觑,不明白院长选择用市价二十多万的“诱饵”,却不肯接受十五万的提议。

“流火公司的三型陷阱诱饵么?”陌生人问,“如果是那样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冒险家出场了。”

“不。”

“我明白了。”陌生人说。

这个不字的意思我一直到亲眼见到才明白。作为这个已经有能力进行星际战争的时代的人,我根本没有想到这种事情。那是一个最原始的诱饵,一个人。一个没有财产,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疯子。当我们赶到诱饵处时,尸魔正扑向疯子,原始的疯狂的欲望让它即使面对子弹也不肯放弃猎物。我想起曾在书里看到一只尸魔在本可以逃跑的情况下,淋着弹雨把一名冒险家撕成了碎片。

一声枪响,疯子倒在了地上。

一小群冒险家倾射的弹雨能把皮糙肉厚的尸魔和诱饵打成筛子。

我拄着微型火箭筒靠在门口,觉得苦胆都要吐出来了。让十万里德去见鬼吧。我不想带着这笔赏金到地狱的深渊去。

枪林弹雨还在继续时,陌生人收了枪。他走过我旁边时,我用枪口抵住了他:“你知道的,是不是?”不管他回答是或不是,我都准备开枪了。

陌生人转过头,从墨镜上面看着我:“跟我来吧。”

我不能拒绝。

他拉着我穿过曲折的通道,眺下一堵高墙,我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侧是深渊的铁架桥面上,身后是一扇坚固的封闭门。

“尸魔不喜欢死的猎物,所以他们还杀不死它,除非它再一次停下来让他们打。”陌生人说。

他忽然夺去了我的枪,尸魔嘶哑的吼叫在铁架桥的另一端响起来。我立刻领悟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尸魔跳下深渊决不会摔死,那样任务就失败了。陌生人是在设置第二个诱饵。活的诱饵。

我伸手去抢枪,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脖颈。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脚腕把我提了起来。实力相差太大了,早知道我应该跳涯自尽也省得喂尸魔。陌生人忽然一笑,就在尸魔扑过来的一刻提着我跳下了深渊,同时用我的微型火箭筒轰开了封闭门。在视线被降落伞遮挡住之前,我看见门后是院长半封闭的办公室,院长正坐在他豪华的办公桌后回过头来。

报应。

我忽然意识到,第一枪,也就是击毙疯子,让他解除痛苦的那一枪,就是这个人出手的。

不会有人付那十万里德了,不过我感觉比被付了一百万还要欣慰。

 

走出疯人院大门时,阳光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我就像从地狱回来的人一样,有些承受不住。靠在门口,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握着牛皮本的手。

“我受托把这个带给你。”

我吓了一跳。回头发现,还是刚才的那个陌生人。

 “是日记本。”那个人说。

我转回头,翻着牛皮本的纸页,密密麻麻记着奇怪的符号和标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日记?

他指着我颈上挂着的垂饰,从墨镜上面看我,说,如果你看懂它,就看懂这本日记。

我问,谁托你带给我这个?

他不再回答我的问话,转身离开。我追出屋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忽然意识到,并没有告诉过他我是谁。我想知道有关这个陌生人的事情。我想这会是个很耗时间的冒险。

 

4

声音。我躺在黑渊的旁边,像一只冬眠的虫。所有我曾拥有的都将失去了,甚至包括我的记忆和我的仇恨。唯一我还不断获得的,就是静谧中我心跳的声音,血液流过躯体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生命逐渐离开的声音。

直到我听到了另一个呼吸声。

就在我面前。

在这之前,我知道自己根本没听到脚步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说:你来的真快,比预料的早了三天。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向我俯下身来。他全身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光晕中,我看清了他的脸。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他竟然还带着墨镜。

是你,我说。是一面之缘的那个陌生人。

我就那样躺着,再没有力气站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杉。况雨杉。

你是冒险家么?

是的。

救我吧,我雇用你。

杉说,真是抱歉,我受托来除掉一个人。

就这么结束了呀。我苦笑。毛线的断头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我在最终倒下前细细看过。那是个光滑,没有毛刺的切口。除我以外,另一个意图置我于死地的人也到来了。真没想到是他。我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翻成仰面朝天,闭上眼。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送我那本日记。

不是我送的。

都到最后了,我还是得不到真相呢。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价值到让人懒得告诉真相了。我说:动手吧。

我不是来除掉你的。

青燕睁开眼。

那么是谁?她问。

是你。杉伸出了手。

 

4

这种组合也不对。

我赌气似的躺回床上,扔牛皮本到一边。快一年过去了,我还是看不懂它。期间我在好几个城市的冒险家工会里打听过交给我牛皮本的那个陌生人,但没有结果。我问萧远他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同行,大概三十岁,带墨镜,随身只有一把手枪,回答是,冒险家要自己寻找答案。

加上再没有见过那陌生人,我渐渐就忘却了。只有牛皮本的内容还一直吸引着我。

“我要答案啊~!!”我躺在床上喊。最后的那个字被我绕成了九曲十八弯。很快姐姐的脚步声就在楼道里响起来,到了我的门外:“安静点,萧远正接待客人呢。”

这可是希罕事。不说百年不遇,十年来也不超过五次。我于是暂时放下对牛皮书的疑惑,下楼去看那客人是谁。不过晚了一步,只听到姐夫说,那就拜托你了。

失望地回到房间后,我发现牛皮书被人动过了,我的佩饰被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摆在上面。我生气地走过去,忽然就被惊得站住了。

书上的符号与佩饰上的一起构成一种普通的密码文。

我木楞地走过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地狱的深渊就这么敞开了。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竟然有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绝望这样的愤恨,我快被它们撕裂了。我从牛皮书里得知的真相,把我从中间撕成两个人,一个冒险家青燕,一个复仇女神青燕。

我无法告诉萧远我看到了什么,他不会相信的;我无法亲手杀了余晨冰,他不会允许的。没有人会相信我,那副天使的皮囊里,装着怎样的黑渊。她不是我父亲的女儿,虽然她和我拥有同一个母亲。她是凶手。她设计利用了我父亲作为冒险家疯狂的好奇心,让他和母亲死在禁忌的洞窟里。在失去退路的绝望里,他以死去的母亲为食,最后跳下了黑渊。

不,这太疯狂了,太混乱了,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的!如果真是这样,这真的是我父亲的日记,那它应该还躺在洞窟的尽头,怎么会到我的手里!

别傻了,你知道这都是真的,你看到了在日记的最后,你父亲把日记教给了一名神秘的冒险家,让他把它交给你。不,你必须接受,必须面对。你要看清楚,这就是你逃不出的世界啊。

可我不敢报仇,她是我姐姐,我……

而我会替你报仇。余晨冰会和萧远一起前往禁忌的洞窟,以萧远特殊的能力一定能自保,只是要有一个人为他牺牲。

青燕冷笑着对我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而且不会去阻止。

为了复仇,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5

青燕跳了起来。我濒死的躯体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躲开了况雨杉必中的攻击,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划向他的脖颈。妖异的弧线泛出淡红色的光芒,我可以听见它在笑,为了能尝到鲜血而高兴着。

杉上半身后仰,堪堪躲过了出乎意料的逆袭。在后仰的同时,他踢中了青燕的后心。我感到巨大的痛苦,临死的挣扎本来就在消耗着所剩不多的生命。

青燕毫无不便地凌空翻转,刀刃再次指向杉的喉间。

杉左手捉住了青燕的手腕,逆时针猛地向外拧去,匕首脱手。

青燕转身去捉匕首,把背部留给了对方。杉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出手或拔枪,而是也伸手去抓匕首。他们同时捉住了它。匕首妖异的弧线一闪,我以为青燕得手了,又见杉捉住了青燕的领口,忽然发力把她向与黑渊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

杉抓住了匕首,那把随主人年龄而变的匕首。

匕首白光闪烁,迅速变换着形体。它变得古旧而斑驳,裂纹与缺口不断出现。

在青燕的身体接触地面的同一刻,杉已经逼近到面前,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把铁锈。

他的手就带着那把铁锈插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抓住了。

他没有表情。抓紧的手忽然又抽了出去,他手上抓着一个我,一个半透明的,挣扎的我。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知道,那是青燕。作为复仇女神的那个青燕。

他那一个我扔进了黑渊。

那是我在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件事。

 

Part 2 起因和结局

 

5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上次大概从鸿鹄叛乱开始的第二年吧。”萧远说,“都十一年了,你一点都没老呢。上次见面时,我还是十九岁的毛头小伙,现在看上去已经和你一个年纪了。”

“这不正是当年的你想要的么。”

“别取笑。那时候我不知道年青有多宝贵。现在我虽然还是名义上这个国家第一的冒险家,但我知道自己已不是了……除非,是使用那种力量。”

“我不是取笑你。我不了解这些。”

“不谈这些了。”萧远搬过椅子面朝窗外坐下来,“我相信你这次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他看着窗外,问:“是审判日近了么?”

“不。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你要雇用我?我的佣金很高的。”

“你知道我的财力,但你是有事相求。”来客一针见血。

片刻沉默后,萧远站起身来:“是。如果你能完成这项工作,就当作我的佣金。”

来客笑笑:“那你的佣金还真的非常高。”他忽然变色道:“你最好知道自己是在合谁做交易!”

片刻沉默后,来客说:“我已经见过青燕了。她的心魔我会替你除去的,不过要等三年,黑渊再次开放的时候。至于给她种下心魔的那一边,就看你自己的了。”

萧远走到况雨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他可以感觉到,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也正凝视着他。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听到青燕已经从楼上到了门边。他打开另一扇房门:

“那就拜托你了。”

 

6

黑影不断地在巷道中改变着方向和路线。他觉得很疲累了,可是不敢停下来。那个男人,他以为应该已经崩溃了的那个人,仍旧死死咬在他的后面。这可太出乎意料了。不光在那个时候及时出现,而且一眼就揭穿了他的伪装。他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是结束。虽然不再年轻,可那毕竟是这个国家第一的冒险家。

可是,再一次急转后,他发现面前是一堵墙。

他转过身,萧远披着死一般凝重的夜色,一步步走过来。

“三年了。”萧远低着头,手里提着一把刻满各种符号和标记的碎花刃长剑,“不,我都不知道有多久了,总之从青鸿死后,这个日子我真是等得望眼欲穿啊。”

黑影除去了伪装,从况雨杉变成一个陌生人,从身后拔出了一把同样的长剑。

“你竟然还活着……”

“那个牛皮本还真是辛苦你了。用一种自己不熟悉的密码文写作,是一件挺辛苦的事情吧。可惜那小丫头不懂密码,累你还得返回去提示她。”

“看来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趁青燕不注意时扔了它?”

“因为我很好奇……”萧远倒提着剑冲了上去,“好奇她能否走到禁忌洞窟的尽头!”

两把剑在半空中对砍。萧远前冲的身形硬冲冲被停住,青石板上压出了他的脚印。黑影借剑上的冲力腾空而起,长剑下劈。

萧远不闪不避,尽全力震开对方的长剑,但还是被斩中了左肩,伤筋断骨。长剑嵌进了骨缝里。

“你和十一年前一样,没有进步啊。”黑影感到一阵轻松。

“正相反,”萧远无视受到的重创,双手握剑劈向对手已经失去防御的身躯,“我不再以死亡壮大我的力量!”

黑影在半空中被斩成了两截。

黑影重重摔在地上,绝望的看见萧远毫无痛楚地拔除自己的长剑,伤口在迅速愈合。

“引,引路者的契约!”

萧远一言不发地抹去剑上的血迹。

“你杀了我,可是你还是输了,”黑影咳着血,突然笑起来,“青燕黑暗的人格已经占据了她的躯体,你没能完成青鸿的托付。如果她没有中我手下的暗算死在洞窟里,就一定会来杀余晨冰的,来杀她同母异父的姐姐。两个人你准备选谁!”

余晨冰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站在萧远身后打开了专属频道通信。

屏幕上青燕的房间空无一人。

萧远差点抓不住他的剑,黑影狂笑。

一个陌生频道忽然接入。

屏幕上况雨杉站在萧远的城堡前,怀里抱着沉睡的青燕:“任务完成。不过我忘带钥匙了。”

 

6

飞空艇没入了云层。余晨冰看着青燕抹着眼泪离开阳台,便回到驾驶飞空艇的萧远身边。

“我们去哪里呢?”她问。

“不管是哪里,总之不是那个洞窟。又阴又暗又多地震,我可对那里没兴趣。”

余晨冰贴着他坐下来。“如果一切正常,加上萧远暗中控制她的精神力量,一个月后青燕就会去禁忌的洞穴。那时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一定会按耐不住,现身的。”她抬头看着萧远,“她真的能活着回来么?”

青燕真的能到达洞窟的尽头么?萧远真的有强大到能抹杀心魔的力量?

萧远笑笑,相信他们吧。相信青鸿的女儿,相信引路者。

“你知道是谁给青燕种下的心魔么?”

“大概知道。”

“不,你是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回,他是来取青鸿的遗物的。”

“……是。”

“我不想知道你跟引路者的纠葛,但是你必须杀了他。”

萧远不作声。余晨冰知道他是默认了。

“十一年前,你带者青鸿的尸体从那里回来找我。我问过你很多回,可一直没得到回答。你说时机还不到。现在结局近了,我想再问你一次。”

“洞窟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萧远转头看着余晨冰的眼睛:“不过是地狱的入口。”

 

7

我不知道醒来时已经什么时候。姐姐坐在我的床边,俯在我身上睡着了。伤口还在疼,我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姐姐立刻醒过来,抱住我。

“都过去了……”她说。

我想不起发生了什么,记忆模模糊糊的,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一定很恐怖,简直就是在地狱的深渊旁跳舞。我抱住姐姐开始哭。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一个很长的,很恐怖的梦,可我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很好么。”姐姐使劲抱着我,“那不是很好么……”

“姐姐,我想去工作。”

“嗯?”

“我想调查那个陌生人。我知道这会是一个很耗时间的冒险。不过,这次我会坚持得久一些,大概,先来十年吧。”

 

 

“她醒过来了。”萧远提着剑匣从城堡里出来,“部分失忆,还真是完美的解决呢。”

况雨杉背对城堡,面朝朝阳:“我已经是你的雇主了吧。”

“虽然不愿意,但的确是的。”

“那么,我们去了一些老账吧。一些引路者的账。”

“遵命。”

走在前往军用机库的路上,杉想起一件事。“十一年前,站在洞窟尽头的黑渊旁,你曾经问我深渊底下是什么。”

“是的。”

“如果你现在问我,我可能会回答的。”

“我不会问。”

杉问:“为什么?”

萧远笑笑。

因为生活太美好。

“因为生活太美好,我不想知道。”

- 作者: 断鸿 访问统计: 2005年08月10日, 星期三 11:07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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